年。

[年。]

[小时候问到春节的来历、习俗,我总能说出。然后爷爷、奶奶和其他长辈就夸我懂得多。]

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,不知道多么早,学校里弘扬传统文化教育,教给孩子们春节的来历。

说是古时候有个怪兽,叫做年。人们都很害怕它,每年正月初一都出来欺负人。后来人们为了打败它,就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。年怕红色,年怕响声。于是人们发明了红颜色的鞭炮。从此以后,年再也没有侵扰过人们,过春节就成了过年。

[任何传说都感觉要比这个更加靠谱,我总觉得,这个传说无非就是自圆其说而已。]

今年小年的时候,该到了下楼放鞭炮的时候了,爸爸进屋拿了鞭炮,点了根香,叫着我和大大下楼。走到楼下,我捏着那根香,漆黑而喧哗夜空下,点点的火光格外耀眼,晃动的那根香,模拟着长曝光。天气很冷,我的内心却涌起一阵波澜。下意识的,我第一次跟爸爸说:我来点。

这平生的第一次很顺利,我没有跑的很远,我站在几米外,看着我亲手点的鞭炮,硝烟的味道很好闻。回家之后,面板和面团已经准备好,我问奶奶要了一根擀面杖。

[18年了,我懂得太多了,我不想懂得更多;我懂得太少了,我想再多看一些、多做一些。]

开始我不懂,过年究竟是为什么。对我来讲,过年更多的是奶奶的生日。每年三十晚上我都能在奶奶家吃到巨大的生日蛋糕,年年如此。独孙的我分到的就更多。小时候奶奶家在大连路防空洞的那个院子里面,其乐融融。可能是受到那年代胶卷的颜色的影响,抑或是那传统的绿色墙裙和冰冷的水泥地,又抑或是大连路那从没高过的室温,我一直感觉那是个冷色调的地方。然而低色温的视觉不影响我内心的温度。

那鸟叫,那土炉子,那十五个满脸笑容的人。大姑带着孩子们在大楼梯上看焰火。那是市政府放的,又高又大又好看。或许没有现在的那么好看,但是小时候只觉得好看。记忆里关于爷爷的回忆不多,也许就是因为爷爷本就不是个多言多语的老人。稍大一点以后妈妈带我下楼放焰火,那种魔术棒,儿童玩具而已,而爸爸在外面放鞭炮。我一般会跑的很远,远到不用捂耳朵鞭炮的声音也不大。小时候我不爱吃饺子,奶奶就用吃完饺子就给压岁钱的理由要我吃。总算吃完十个左右,我又不知道跑到哪里玩了。和在一起,那是一个又一个热闹的春节。

如今这些在哪?

后来有那么几年,因为爷爷的病,奶奶家搬到了对面的黄台路。那是个暖色调的家。地板和家具都 是暖暖的暗黄色,还有一个永远都有阳光的庭院。但是一切一切留给我的只有寒冷依旧。也许仅有那么一个夏天,我每天和爷爷在院子里面晒太阳、喝茶的那个夏 天,是儿童时代最后的一丝温存。因为从那以后家里不会再有一个声音苍劲的老女人喊“老王”,路过卧室的我也不敢再瞟那副黑白照片哪怕一眼。那年以后,奶奶家搬回了大连路的大院,第一次回去的时候那已是很多灰尘覆盖。虽没有电视里那种家道中落以后的落魄,但却真的很有一种荒凉的感觉,更不用提大连路那本就微凉的色调。我也转到了市南区,为了将来能上好初中,进而能上二中。渐渐地,去奶奶家的次数减到很少。

最主要的是,过年似乎没有意思了。

[为何小时候的时光总是那么难以把握。记住的,我不懂,也就一辈子没懂;能懂的,我记不清,也就一辈子没记清。]

脱下袜子,我的小脚趾指甲盖是两瓣的。几百年前,大槐树下走出去的祖宗们都是这样的。这是山西移民的象征,我家就是移民的一支,裂开的指甲盖代表着祖宗的血泪史。从元朝开始,山东就是个饱受战乱的地方。到了明朝,朱家打仗几乎杀光了山东人。云南和山西人屯驻到了后来的山东,才演化出了今天的山东人。文化大省,现如今真正的历史其实并不怎么长。

家族的故事听着蛮传奇的。听说清朝的时候家里也做官,后来没落了,到我老爷爷的时候已成独子孤儿,别人拉扯大,16岁便一人从胶州推着车子来到青岛打拼。又听说老奶奶是大地主还乡团家的小姐,死了亲妈,后妈不管死活,扔在狗窝里养,长大了以后跑到青岛跟老爷爷结了婚,后来就是一带有名的王大娘。若是这段身世暴露,我家又不知近日在何处。爷爷是老大,后来撑起了整个家。爷爷那一辈,当兵的当兵,上学的上学。最厉害的老四还是大学教授刚刚退休。可是爷爷读完了小学就开始干活养家,同样是16岁,和老爷爷一样,一人推着车子到李村卖梨。

我着实很想感叹那年代老人们的艰辛。

家里以前的事了解的不多,可能是大人们不想现在的孩子多去了解那些心酸的往事。但是我现在却又懂得了爷爷当年的艰辛。爷爷留给我的印象真的不是那么深了,我能记得的的确不很多:

很小的时候我不爱吃饭,爷爷奶奶逗着我,我张口以后爷爷便赶紧喂到我嘴里,我咽下去以后却要埋怨爷爷喂我东西吃。
然后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木料,做了一把木剑、一把大刀给我玩,剑已经不见了,大刀还在,偶尔翻出来,我苦笑。
后来我学过一点毛笔字,爷爷到市场买了两本本子要我写字用,我那时候不刻苦,没怎么用过,本子现在在哪我不知道,但是我脑海里一直留着。
爷爷不怎么说话,现在想起,大概是许多事情、许多话,他都是一个人憋在肚子里面不说,只有默默地行动。
有一次带我去吴家村,回来路上我看到了肯德基,那个时候肯德基还是很贵的东西吧,爷爷看我喜欢就带我去吃了,我要了不少,却没吃上,带回家奶奶不停地埋怨他,他只是自己笑着。

[再往后,我能记住事情了,时间却玩弄我。]

也许是大姑去世以后,爷爷把四只虎皮鹦鹉放走了,嫌烦人。两只绿的,两只蓝的,那是童年里带给我快乐最多的东西之一。现在再回想起,也想不明白和蔼的爷爷为什么会执意把我们最喜欢的东西放走。
后来爷爷进了医院,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病,直到他走了以后,我才隐约知道是胰腺癌。那段时间,有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带我去看爷爷,我还能记得有一次妈妈带过去带有一些淡淡咸味的火烧给他。他直说好喜欢吃这种咸味的火烧。这也是我唯一知道的爷爷喜欢吃的东西,爷爷喂了我很多年的饭,给了我很多爱吃的,我却只知道爷爷喜欢咸味的火烧。后来,我也有意无意地跟妈妈提起那种火烧,自己也寻觅过,却始终没有找到过。
最后的最后,就是那个夏天。我和姐姐在自己家里玩,一个电话打来,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很快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北京吉普开了过来,即使在那个年代,那种吉普也很少了。车开的很快,那台老旧的引擎浑身解数,方向是爷爷的医院。我开始觉得蛮丢脸,为啥爸爸有好车却要让我坐这个?后来才知道那天爸爸的车坏了,之所以用那辆,真的只是为了救急。屋里挤满了人,全都围在床前,进去之后前面却自动闪开了一条路。我走到爷爷身边,我明白了什么,又什么都不明白。我开始哭,看着爷爷的嘴唇在蠕动,我就赶紧止住。可是我真的没有听到爷爷说了什么,真的没有。最后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刻,爷爷走了。昨天,小姑爷爷告诉我,爷爷弥留之际真的只剩下了一口气,所以大家赶快打电话叫我。我到了没多久,爷爷才肯咽气。小姑爷爷在滨海中学做校长,兼着体育老师。有的时候,学生们会把球打到隔壁的医院,爷爷呆过的那个医院,小姑爷爷就会走过去捡球,每当此时,他就会想起我的爷爷,

和他们眼中最好的大哥。

昨天我真的想哭,不过我喝了很多酒,哭不出。我现在更多的只是觉得惋惜。若不是昨天大人们喝酒尽兴,我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。小的时候,我真的什么都不懂,我不能深入地了解我的爷爷。可是等我想要了解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爷爷留在我脑海中的形象,仅限于上面写到的,其余的,我真的不熟悉。或许是在溺爱中模糊了他的形象了吧,我用这种理由给自己一个我自己不能信服的解释。不信服不是因为不真实,而是因为不愿意接受。

[斗转星移,不是世界的变幻,而是自身的飘忽。]

这么多年了,奶奶最终还是搬离了大连路,来到了佳世客。青岛最繁华的商圈。我们的生活富裕了许多,然而我不能确定,如今的生活是否真的比以前快乐。15个人,走了两个,去了美国两个,很快我也就要离开。表面上还是很和睦的一家子,实际上也没有那种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家庭问题,然而这部曾经完美运行了许多年的机械,已经有了许多不必要但不可避免的损耗和摩擦。我作为最小的一员,从来没有说话的资格,我只有静静的看着。奶奶叫我烧香,高兴地叫着我们家香火不断,妈妈有时候觉得很呛人,我则什么也不说。可能我是为了讨好奶奶或者满足一下这个年将耄耋老人,但是我只是想问一下我的爷爷,或者我从未见过的老爷爷老奶奶:你们看到这一切会难过么?

[当过年成为了一种形式,与此同时,今年却是我最后一次在大陆过年。]

回家之后,面板和面团已经准备好,我问奶奶要了一根擀面杖。大大笑话我,我没有听,只是擀着我的第一张皮,第二张,第三张……一直到昨天送年不知道多少张,虽然速度还是不很快,但我已经可以擀出又圆又好的饺子皮。

于是今年的鞭炮全部由我包办,不管引信长短,妈妈是否同意,我一定要放。包饺子我也一定要插一手,擀皮已经不错了,包饺子的技术还不行。我依旧每天烧香,奶奶真的很高兴,逢人拜年来电话就要说。但其实我只是想问一下我的爷爷,或者我从未见过的老爷爷老奶奶:你们过得还好么?

三十下午去扫墓,老爷爷老奶奶坟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被我们扫干净了。昨天才知道这之前,那个深深眷恋着这个家族的叔叔每年二十九都会先于我们。后来去了火葬场,那里的确不如陵园里面安静整洁,我也很难过爷爷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要呆在这里,的确是有什么原因,我知道但我不清楚。只是顶着火葬场里的浓烟和鞭炮声,默默地说一声:

爷爷,过年了。

[现在我明白,为什么有个怪兽叫做年。]

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飘渺的一种东西。这个世界上最划时代、又最可怕的发明就是时间的精确计量。

从那以后,人类瞬间发现时间原来是一个确实存在的维度,而不是一个串流过脑海的意识。我们以为时间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情、自己的意识而可快可慢。而其实,钟表在动,时间在走,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,只有跟在身后。于是我们有了压迫感,于是有了工业革命,于是有了这个世界翻天覆地的变革,有了这个节奏越来越快,人心越来越凉的时代。

年,就是那时间,无论表面还是实际,都代表一个相同的东西,时间。

过年的时候,我们用漫天的硝烟和鞭炮掩饰自己的悲伤,我们用团圆的方式来尽力地温暖自己。其实,只有时间有了刻度,我们才能有流逝感。每到年头接年尾的时候,我们无法不感慨:又过了一年,又老了一岁。所以,我们尽量喜庆,我们尽量开心,我们只是为了摆脱那只无形而有形的怪兽——时间。

我也摆脱不了它的困扰。今年过年,我告诉自己过完年我就要18了,最主要的是,我要出国了,下次回到祖国过春节,已经不知道是何时。

此时此刻,这个春节已经落下了帷幕。我依旧还不知道下一个春节的时候我人在哪。此时想起上一个春节,在北京的时候,所说三十的时候爸妈还是赶来了,可是那一次以后,我真正理解了不在家过春节的滋味,难免想起逝去的先辈们。

逐渐的,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不管我跑的多远,我的家还是在中国,在青岛。我是脚趾甲两瓣的山西移民,我的根在洪洞的那棵大槐树下。即使终身漂泊在外,我也不想终年独自一人,无依无靠。最起码,我还要记住:

为了故乡芬芳的泥土,永不放弃。


About this entry